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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湖看见科学的另一种星光 来源:中国气象报社 日期:2026年02月25日15:07

  南极内陆海拔最高点冰穹A(Dome A)区域,处于南极大气对流层中部位置,是开展大气本底监测的理想之地,在南极内陆冰盖上建设本底站一直是极地气象人的梦想。同时,南极内陆极寒、大风,环境极度恶劣,不适合常年驻守,无人值守大气本底观测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为了验证高海拔、低气温、低气压条件下无人值守观测的可行性,来自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的一群年轻人在青海省茫崖市冷湖镇冷湖天文基地开展“冷湖无人值守大气本底观测试验(CRUX-2.0)”,他们希望能在一年后将成熟的观测系统搬到南极。

试验团队开展FLASK气瓶采样,与自动采样数据进行比对。李子硕 摄影

  今年的“新春走基层”,我跟随这支团队登上海拔4300米的试验平台——

  上山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坏消息:试验方舱内温度昨晚最高到了60℃。未来要在南极对抗极寒,此刻却要先解决自身“高烧”。队员田彪钻进方舱检查数据,转身和设备厂家讨论方案,出来时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儿哪儿都是问题。不过在这儿暴露问题最好,总不能带着问题上南极。”

  下一项任务是固定卫星通信天线,我跟着田彪爬上方舱顶。舱顶位置不大,站上两个人转身就有些困难了。固定仪器的活儿比较精细,田彪摘下手套,不过一分钟,手就冻得红肿。他伸出手,指关节处有一小片深色痕迹:“这里充其量是‘冻手’,在南极拧螺丝可是会被‘烫伤’的。”当然,他们所说的“烫伤”并非真的高温烫伤,而是在零下数十摄氏度的极寒中,皮肤一旦接触金属工具,就会被瞬间粘住,撕裂带来如同烫伤的刺痛。“所以我们必须把足够‘皮实’的装备送到南极,不能留下隐患。”

中国气象报记者(左)张艺博采访拍摄试验人员安装卫星通信天线 王美丽 摄影

  在我想象中,科研是高精尖的、严谨的、按部就班的。但在现场,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而琐碎的麻烦:方舱内温度过高,气瓶采样失败,数据传输中断,监控画面消失……而这群年轻人面对这些问题的态度,不是沮丧、生气,而是坦然接受,并带着庆幸的心态一项一项解决。

  午饭时,12桶泡面摆满一桌。在山上,烧开一壶水需要20分钟,只够泡两桶面。等12桶面全部泡好,需要两个小时,现场往往是面泡软了,人还在忙;人忙完了,面早已坨得不像样子。

  我看着他们蹲在铁皮房子门口,就着寒风大口咽下变凉的面,这样的狼狈,是他们试验的日常。

  下山时天色已暗,一位前辈的电话打了进来。他退休10余年,却仍牵挂年轻人做的事。听完汇报,他只说了一句话:“创新的事儿,急不得,不顺利才是常态。”

  不止大气本底站,事实上,很多极地适用的仪器,由于应用面窄,研究机构和生产厂家都少,几乎没有先例可借鉴,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2023年,CRUX-1.0曾在南极泰山站进行了初步试验,但持续了30多天后,还是因为能源供应问题没能继续下去。“其实这段时间的数据完全足够支撑一篇高质量的论文。但这件事情的意义绝不仅仅在发表论文,我们希望它可以记录一年又一年的数据,为全球气候变化议题作出支撑。或许以后的人回头看,会发现这条线一直连着,没断过。”田彪说。

  那天晚上,队员提议去看星空。青藏高原的星空低垂,与万里之外的南极星河,共享同一份寂静。星空下,田彪说他已经报名了第43次南极科学考察,希望能被选中,有机会带着“完全体”的无人值守大气本底试验装置去往昆仑站。

  回到北京,我内心依旧翻涌,却迟迟不敢下笔,怕自己稚拙的文字无法写出他们的赤诚与执着。凌晨两点的夜里,我终于写完这篇手记,窗外星光寥寥,我又想起冷湖的漫天星空,想起方舱里不眠的指示灯,想起那些软烂的泡面。科学的浪漫,常被描绘成星空与远方;而科学的真实,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麻烦中,一点点靠近那片星空。

  田彪曾写过一首《给南极的歌》,那是他完成第35次南极科考时写的。在完成39次内陆科考后,他又写了一首《我的内陆兄弟》,却一直未能谱成曲。

  那天星空下,我们许愿,希望不久的将来,他能如愿带着CRUX在南极真正扎根的好消息,唱完那首未完成的歌。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报》2026年2月24日07版  作者:张艺博 责任编辑:颜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