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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彩云之上——帕米尔高原上塔县气象人的日常 来源:中国气象报社 日期:2023年11月21日08:20

4200多公里,是从北京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以下简称“塔县”)的直线距离。

记者从北京一路向西,4个小时飞行,经乌鲁木齐转机,再飞2个小时可至塔县红其拉甫机场,然后驱车1个小时,抵达塔县气象局。

而一个个气象观测数据,从塔县气象局“飞抵”位于北京的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只需要1秒。

确保各类气象观测数据准确、及时、安全地汇聚北京,弥补我国西大门高原区的监测空白,是每一位塔县气象职工坚守的初心。66年来,一代代塔县气象职工以“缺氧不缺精神,艰苦不怕吃苦,海拔高工作标准更高”的高原气象人精神,克服高寒缺氧等困难,扎根雪域边疆,奉献无悔青春,谱写了众多感人至深的高原气象人篇章。

近日,中国气象报记者走进我国最西端、新疆海拔最高的塔县气象局,记录他们平凡的奋斗故事。

阿拉尔金草滩夏季风光 图/唐旭

传递“接力棒”——

从“一支铅笔、一个记录簿”到“一台笔记本电脑”

塔县地处帕米尔高原,境内雪峰连绵,沟壑纵横,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比邻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三国。独特的区位凸显了其在我国天气气候舞台的重要性。1957年,为了弥补我国在新疆西南部海拔4000米以上的监测空白,塔县气象站建立。

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气象局全景 图/唐旭

塔县属高原寒带干旱气候,年平均气温为3.7℃,年平均降水量为79.3毫米,但蒸发量却高达2262.2毫米。

1992年,姑丽汗·孜乃提放弃了在乌鲁木齐和喀什等条件相对优越的工作,来到塔县气象局,一干就是30年。这种选择的背后,是来自她父亲——塔县气象局老局长孜乃提·卡德尔的激励,更是她从小对气象工作耳濡目染的崇敬和热爱。

翻开姑丽汗的相册,塔县气象局的老站只有一间办公用房,承载的是办公室、卧室、活动室的功能。房间的一角是办公桌以及各种仪器设备,另一角放着一张床,日常起居、生活都在这里。没有电,一根根蜡烛陪着姑丽汗度过了无数个寒夜;没有水,一条条扁担见证着姑丽汗和她的同事们从周边草滩挑水喝的日子。

旧时的观测场距离值班室有500多米,几次夜间观测时,姑丽汗都被从观测场旁墓地中冲出的野兔吓得嚎啕大哭;一次观测时,10级大风把姑丽汗手中的自记纸吹飞了,她翻过围墙追了出去,跑进周边的树林才追到即将被划成两截的自记纸,因为她知道自记纸就是观测员的命;寒冬观测时,手被像刀子一样锋利的自记纸划伤,或被周边仪器的铁皮“粘”住撕下一块皮,这对她来说都是家常……

从20世纪80年代的人工观测到2004年逐步建设自动观测,“一支铅笔、一个记录簿”演变为“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不变的是塔县气象职工对于观测这项业务的坚持和严谨——“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不管天上是下雨还是下刀子,我们必须准点观测并把结果发出去。”姑丽汗说。

近年来,随着气象观测自动化的不断深入,2.5万平方公里的塔县建成了33个自动气象站。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这些自动气象站的运行维护又落到了塔县气象局13名干部职工身上。

夏季结束维护雨量筒,冬季为雨量监测仪加注防冻液,更换因低温出现故障的线路板,修理因覆冰造成传输异常的设施……几乎每次出任务都是一整天,“浑身是土”地回来时往往已是深夜了。如果遇到暴雪、大风等恶劣天气,遇到的困难则会更大……

2019年冬季,海拔4700米的红其拉甫国门附近的自动气象站显示气温数据传输异常,而此时的雪深数据已显示为40厘米。大雪封路,塔县气象局观测员兼司机吾曲坤·吾守尔和同事们顶着严寒和大风,蹚着齐膝的雪步行了数公里;仪器早已被冰雪冻住,大家就用手一点点抠去冰封的积雪;电脑在低温环境下打不开,大家就把冰冷的电脑放在怀里,用体温焐热……就这样,原本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的设备修复竟用了5个小时。返回到车内时,大家头发冻得硬邦邦,腿也几乎失去了知觉,极度的缺氧也让不少同事出现头晕呕吐……

由于常年坚守在高原,局里的气象职工几乎每人都有一身的“高原病”。姑丽汗患有贫血、低血糖、脑血管硬化等高原病,加上她身体比较瘦弱,有时候忙起来忘吃药就会晕倒在值班室。对此,喀什地区气象局先后4次让姑丽汗到平原地区工作,但她都婉拒了,因为她热爱这片热土,这里有她和父亲热爱的事业。作为第二代塔县气象事业发展的接力者,姑丽汗继续用心传递着“接力棒”。

2018年,自治区气象局考虑到塔县的艰苦性,对坚守在塔县的职工进行了轮换,大学毕业的唐旭来到塔县,跟随师父姑丽汗一点一滴从零学起,并迅速成长为业务骨干。

2020年9月,喀什地区气象局组建“党员突击队”,紧急执行昆仑山深处建站任务。唐旭听到后第一个就报了名。

“我要去高原建站,那里信号不好,可能要失联一段时间,你们别担心。”临出发前的唐旭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他这一失联就是半个多月。

昆仑山高海拔地区的平均海拔达4000米以上,那里氧气稀薄,即使躺着不动也相当于在平原负重30多公斤。气象站选址往往远离路边。顶着高原反应,负重几十公斤,将设备搬运到深山里,作为搬运主力的唐旭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路上稍歇片刻,身上的湿衣服又会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寒风中迅速结冰。就在这冰与火严峻考验的20多天中,唐旭和他的队友们一起完成了14个自动站的建站任务。

“我们要把老一辈这种艰苦奋斗、爱岗敬业的‘接力棒’接得更好、举得更高,做新一代高原气象人。”曾多次目睹姑丽汗晕倒在值班室的唐旭说。

化身“守护者”——

从一份手稿到一份份专报和一个个电话

2004年,塔县气象局迁到现址。同年,气象站升级为国家基准气候站,属国家一类艰苦台站,这也是我国最西端、新疆海拔最高的有人值守站。守护祖国西大门,为地方政府防灾减灾提供服务支撑是塔县气象干部职工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塔县自然条件恶劣,低温、大风、暴雪,以及夏季升温后引发的融雪型洪水,都对当地畜牧业生产、农业生产以及百姓生活造成严重影响。

20世纪80年代,气象观测资料还很缺乏,大家对塔县各乡镇的天气气候特点及其对农牧业的影响不甚了解。1982年,孜乃提和另一名汉族干部一起,历时两年,在平均海拔4000米的山区骑马、步行了上千公里,观测、调查、收集到了第一手气候资料。他们的足迹遍布塔县山山水水,以及所有有人居住的地方。1984年,塔县《农牧业生产气候区划手册》出版,成了预报员手里的“农业气象宝典”,更为地方政府指导农牧业生产提供了科学决策依据。

20世纪80年代孜乃提的调查手稿 图/唐旭

当年孜乃提调查的手稿,一直被姑丽汗珍藏。父亲这份守护百姓的赤子之心也一直激励着她。

1999年的夏季,姑丽汗根据老前辈的经验,从近30年的历史资料中发现了会发生融雪型洪水的可能,随即发布月预报,并根据塔县实际情况进行滚动订正。由于当时信息传播条件受限,7月底,一场洪水裹挟着泥沙还是瞬间冲走了一个村子……正是这次过程,让姑丽汗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准确的气象预报、及时的预警信息的重要性。

2013年8月,正是牧民进入深山放牧的时期。值班的姑丽汗发现一次强降水天气过程,如果降水引发山洪和泥石流,将给农牧民带来灭顶之灾。为此,姑丽汗在第一时间向各乡镇发布了山洪和泥石流预报预警。饿了啃干馕、渴了喝雪水,完全不顾强烈紫外线和风沙的姑丽汗奔走在戈壁、大山和草原,天没亮出门,摸着黑回家。几天下来,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她患重感冒住进了医院。但当得知连续一周的强降水没有让一户农牧民受灾,高烧不退的她,终于踏实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一亩草场,十个草草”,是当地曾经流传的顺口溜,更是当年塔县生态的真实写照。“如今湿地、绿荫随处可见,塔县的绿化率也达到70%,这得益于气象部门实施的人工增雨作业。”塔县生态环境局局长尼格艾力·塔比力地告诉记者,逐渐增长的降水量,不仅提升了叶尔羌河水源涵养能力,还大大改善了塔县各景区的环境面貌,让塔县的草更多更绿了,也让牛羊更肥了、牧民的钱袋子更鼓了。

“2020年,塔县实施空中云水资源开发利用项目,建成了30个碘化银烟炉,作业区内降水量比非作业区多了70%。”塔县气象局局长刘伟告诉记者。

高原地区的烟炉维护远比平原地区要难得多。由于塔县海拔高、冬季寒冷,一般在冬季来临前,大家都会把30个烟炉的焰条填满,以备增雪之用。

“我们上山上到一半就开始下雪,车上不去,只能一箱一箱地把40多斤重的焰条往山上背。”2018年11月,吾曲坤和同事前往十二团靶场烟炉点更换焰条,途中遇到大雪,只能徒步前往5公里外的海拔4500米的烟炉点。降雪、高寒、缺氧……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大家用了整整4个小时才完成焰条的更换工作。回来的路上,遇到陡坡路段,大家只能侧身“出溜”往下滑。“后怕啊!大雪加上落石,旁边就是悬崖,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吾曲坤回忆道。

2018年11月,吾曲坤和唐旭更换完十二团靶场烟炉点的焰条,在返回途中。 图/李帅

天蓝、水清、草绿、花海的塔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客来此打卡。及时、贴心的气象服务成为塔县文旅局副局长阿力甫·阿克木汗手中提高游客安全出行率和美誉度的“锦囊”。

盘龙古道,这条盘踞在帕米尔高原的古道以其600多个S形弯、U形弯以及1000多米的海拔落差,成为游客“朋友圈”中的网红打卡地。但这些在游客眼中的“峻美”在唐旭眼里却是“险峰”。

盘龙古道航拍图。供图:塔县气象局

今年5月底,塔县县城出现小雨天气,当天值班的唐旭敏锐地判断海拔4200米的盘龙古道可能会出现大雪,当即“叫应”文旅部门,对盘龙古道进行封闭管理。

库克西鲁克乡杏花开花期预测、塔合曼湿地花海观景适宜期预测、慕士塔格峰冰川公园精细化天气预报、盘龙古道生态修复期评估报告……一份份专报、一个个电话,都化身为塔县旅游发展的“守护者”。

“面对生态文明、中巴经济走廊、旅游经济提出的新需求,气象预报预警也越来越精准、越有针对性。”在塔县工作了5年的唐旭,切身感受到了这些年气象服务的变化。

情暖“生命禁区”——

从一个妈妈到一个大家庭

塔县有着“生命禁区”之称。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66年来,一共有120位气象职工在这个高原偏远气象站,生活、工作、奋斗。

塔县平均海波4000米以上,氧气含量较平原地区少了37%。在这个环境下,行动稍微快一点就会出现“上不来气”“头皮绷得很紧”“头像炸了一样”的感觉,长久待下去,高血压、心脏病等都成了“常见病”。塔县土生土长的吾曲坤·吾守尔,一直受高血压等疾病困扰;在塔县工作生活5年的唐旭,长期缺氧带来的危害已在他身上显现;今年7月刚参加工作的阿孜姑丽?库尔班初来时血氧只有92%,“后来不测也就不闹心了。”小姑娘打趣道。

对于塔县气象职工来说,他们遇到的困难不仅仅是来自于高原上恶劣的自然环境,更多的是对于气象术语的理解和沟通。塔县气象局职工来自汉族、塔吉克族、维吾尔族等多个民族,吾曲坤、姑丽汗等很多业务骨干都是通过师父带徒弟带出来的。而其中就包括语言,一句一句地教,一笔一笔地记,最终数个民族的语言共同汇成了属于塔县气象局的“气象语言”。

2004年,塔县气象局搬迁,但很多职工还在老站居住。一边是忙碌的工作,一边是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不少职工陷入两难。姑丽汗看到这些,下班后就主动把值班同事的孩子接到自己家里照顾,她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陪孩子们做游戏……慢慢地,来自汉族、塔吉克族、维吾尔族、回族等4个不同民族的孩子建立了友谊,姑丽汗的家也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去处。

姑丽汗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每次下班回家,不同民族的孩子用他们民族的语言叫她“妈妈”。如今,孩子们有的在外地上学,有的留在新疆工作,每年聚会的时候,仍亲切地称她“妈妈”。

“能吃苦、会坚持、重团结”是姑丽汗从老一辈塔县气象人身上汲取的精神源泉。“在塔县坚守的30年,看到大家不管什么民族,什么年龄,是病了还是倒了,都不轻言放弃,大家能坚持我也能坚持。”姑丽汗说,“大家一起手拉手,有困难一起扛,一定会扛过去的。”

现如今的塔县气象局,三层的办公楼代替了原来那间窄小的办公室,入户的净水系统也代替了原来的扁担水桶。去年,局里还在宿舍和办公室分别安装了氧气房。

作为如今局里唯一的女生,阿孜姑丽“独享”了整套宿舍——宽敞的客厅、明亮的厨房、温馨的卧室、崭新的被褥、充满生机的绿萝……这一切在她报到之处就已准备妥当。“之前局里也有女生,她们可以,我也一定可以的。”阿孜姑丽乐观且坚定言语让送她前来报到的父母“心也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塔县的气象职工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这个迎接“家人”的传统一直没有变。“家长”刘伟说,“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未来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份关爱,一直温暖着塔县气象人的工作、生活。

10月13日晚上,在宿舍休息的阿孜姑丽听到屋外柳条不停敲打着窗户,便匆匆赶往值班室,此时值班室内已有七八个人,原来大家都听到风声,赶到值班室帮忙——与喀什地区气象台会商、逐级审核预警信息、发布大风蓝色预警、在若干个县工作群发布最新预报和预警信息……“这个场面太‘壮观’了!”当时还在实习期的阿孜姑丽也暗自下了决心,尽快适应和学习,把预报服务的基础打牢,让经常外出维护自动站的“家人”安心。

10月20日,通过跟班学习考核的阿孜姑丽终于迎来了她期待已久的独立值班。早晨7点45分,一片漆黑中她拎着手电筒,来到观测场查看冻土监测情况,开启24小时的值班工作,等待她开启的还有未来更加美好的塔县气象事业。(马秀清、玉素甫·吐尔公、贾全堂对本文有贡献)

(作者:胡亚 吴彤 曹颖 责任编辑: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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