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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时光机 从“小节目”看1980s“大时代” 来源:中国气象报 日期:2019年09月02日08:35

  张寅

  1983年除夕,奶奶家那台购买于1980年的“三洋”牌电视上,一台前所未见的大型联欢晚会——春晚,掀开了自己几十年“风雨”的序幕。几个月后,我出生了。

  所以,就算“老”成我这样,都肯定没看过这首场春晚直播。可即使你那时看过,几十年后还记得什么呢?它背后又暗含了哪些文化热点、时代变化?我们是怎样一步步从满街“蓝绿灰”走到今天文化丰富多元的时代呢?

  一起来透过春晚这面镜子,去看看“往日意、昔时因”吧。

  引子:一个因贫乏而机会无限的时代

  1983年,首届春晚,10亿中国人正嗷嗷待哺地期盼着丰富的文化和娱乐生活。很多年后,在调查中,这成了观众们最怀念的一届。

  是节目质量出类拔萃吗?不,人们怀念的,是因稀少而宝贵的青春。

  当王景愚一个人又主持又演《吃鸡》,李谷一全场唱了“七首半”歌曲时,谁能料到日后的千人同台?速度与记忆深度总是成反比,从前慢,则记得久。如今深受信息过剩折磨的我们,在清理手机内存之前,里面攒的文章、视频、照片,何曾回看过一次?

  那是一个因贫乏而机会无限的时代。

  当时的主创们几乎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绝大多数人的电视上只有中央电视台这一个频道,一两个省市台一天播不了几小个时,有多少人打开电视,就有多少人看你!

  自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在文化上饥渴已久的人们,创造了“读书热”“诗歌热”“哲学热”等种种文化热潮。没人分什么高雅低俗,什么都是新鲜的。穿着喇叭裤的“落后青年”,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就扭起了迪斯科。同时,图书馆里人满为患,大学讲座座无虚席。下班工人的自行车筐里,也许都放着一本《乔厂长上任记》。征婚广告上,如果写上“爱好文学”,收到的来信会特别多,要是敢写个“熟悉保罗·萨特”,就要上天了好吗?人们甚至制造了一个壮举,朱光潜《谈美书简》这种枯燥的学术读物,都要“走后门”托新华书店熟人才能买到。

1983年首届春晚为“主持天团”量身定做了形象动画。

  更何况,又遇到一个热衷于创新突破的大时代?

  首届春晚,好不容易才凑齐4部观众点播电话的导演黄一鹤,遇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开场没多久,点播组的小女孩就端着一盘子纸条走过来——全是点李谷一《乡恋》的。

  我的天,你们非要听“半禁歌”?

  1979年,作为电视风光片插曲的《乡恋》一下子迷住了全国听众,可同时各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也出现了:

  “嗲声嗲气、矫揉造作”“腐蚀青年人的罪人”“资产阶级音乐潮流和靡靡之音的典型代表”……

  李谷一所在的中央乐团某领导让人捎话,警告她如果再这样走下去,请另谋高就——1984年春晚开场,李谷一的自我介绍已经是来自“中国轻音乐团筹备组”了。

  黄一鹤很有压力,“禁止的东西如果在电视里播出去,特别是在春晚上播出,那是捅破天之罪,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就要出问题了。”他指示小女孩:“找那老头去”——坐镇现场,时任广播电影电视部部长的吴冷西。可怜吴部长这时还乐呢。

  吴冷西看后自然摇头。过了一会,小女孩又端来第二盘《乡恋》点播条,他还是摇头。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

  吴冷西终于坐不住了,汗也下来了,在黄一鹤面前走来走去。“电视点播,点了不播,不是欺骗群众吗?”最后,他一跺脚:“黄一鹤,播!”

  宏大的历史总是伴着诙谐的间奏。导演他们发现,没伴奏带……谁知道这也能让唱啊!于是导演们赶紧派了一位小伙子颠颠骑了20多分钟自行车,回他自己家取了一盘。

  结果?自然是大受观众欢迎,万幸也并未带来严重后果。自此,内地流行音乐之潮,再也不可抑制。

  于是,1984年,主创们的胆子开始越来越大。曾经是靡靡之音代表的邓丽君的原唱歌曲《回娘家》,居然也在春晚上公开演出了。与此同时,还真正把港台歌手请到了晚会的舞台上。于是九龙电子表厂工人出身的香港歌手张明敏,靠一首《我的中国心》成为了全国皆知的明星。从香港歌手奚秀兰开始,春晚上“独唱为主”的表演形式,开始逐渐变成了歌手唱歌、身后一群大姑娘小伙子伴舞。罗文、汪明荃、谭咏麟、徐小凤、刘德华……1987年春晚,甚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来了一场“谭张争霸”,在李宁的鞍马表演时播放谭咏麟《爱情陷阱》后,下一个魔术节目立刻跟上张国荣的《莫尼卡》……

1986年春晚,陈佩斯、朱时茂表演小品《羊肉串》。

  在不断吸收外来经验的同时,原创力量终于开始兴起了

  1985年,在观众们痴迷于《射雕英雄传》《血疑》《加里森敢死队》等港台、美日电视剧的同时,第一部超过20集的国产电视剧《四世同堂》诞生了。而紧接着第二年出现的,就是后来成为“中国第一流量”的电视剧——86版《西游记》。那是几年之前,导演杨洁看到日本人拍摄的《西游记》版本后,心想,难道我们不该把自己的名著拍出来吗?当央视副台长洪民生问她“敢不敢拍”时,她脱口而出,“有什么不敢的?”作为这部电视剧89.4%收视神话的延续,《齐天乐春节联欢晚会》“顺理成章”地霸屏了1987年春节假期,甚至在30年后重播还引起了轰动。

  在歌坛,1988年春晚上,随着“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的传唱,歌曲《思念到永远》带起了一股“西北风”。刘欢、田震、杭天琪、那英……那些94一代之前的大腕,无不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而这股“西北风”,正是兴起自改革前线的广州。

  同时,更多元的音乐力量开始萌发。一片黄土高原风沙中,“小资她姨”也登场了。首登春晚的毛阿敏,穿着大垫肩的珠丽纹蝙蝠衫,跳着最流行的“登山步”从楼梯上款款走来,唱起了轻柔的《思念》:“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她成了时髦女青年少有的内地模仿对象。

  1988年春晚,笑林、李国盛相声《攀比》里,改编学唱了这么一句歌:“你不要说个不休,别人有的我就要有”。而改编对象正是崔健的《一无所有》。这可是新鲜中的新鲜,前卫中的前卫。

  1981年,20岁的崔健第一次听到外国摇滚乐。1985年,《一无所有》诞生了。如果说“西北风”是震撼了人们的耳朵,那么崔健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一下就把那些庸俗欢乐的“茧”划开,把那些人们自己都忽视的心底需求,血淋淋地暴露了出来。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它释放出了越来越大的能量。四年之后,有划时代意义的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正式发行。

  乐评人马世芳曾经说过,“《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这张专辑是一把刀子,把中国的音乐史切割成崔健前和崔健后。”在这首专辑里,《假行僧》让摇滚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中国古筝,而《不是我不明白》是内地中国说唱音乐之祖。崔健一方面是引来“外来和尚”的人,一方面又真正把中国元素融入其中。

1987年春晚,费翔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

  从春晚中,你肉眼可见火箭一般的飞速发展

  首届春晚时,平均1000多个中国人才有一台电视。在春晚后一个多月的某会议上,“电视”这个词才头一次从“野孩子”变成了正式官方用语。为了看内地引进的第一部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我大舅能在晚上骑十公里自行车去姐夫家。越来越多的人掏出攒了半年的工资和工业券去买这个方匣子。当时四川彭县农民陈开方购买电视,引发全村围观。这并不稀奇,在城市里,有电视的人家每晚也挤满了不请自来的邻居,边聊天边蹭电视看。主人嘴上抱怨,心里则洋洋得意,甚至把电视摆在四合院里造福街坊。

  而仅仅两年多以后的1985年,我国电视机年产量已达1663万台,成为仅次于日本的世界第二电视机生产大国。

  到了1995年,2.8亿台电视已经陈列在中国人的家里,再也没有人小心翼翼地拿一块绒布把这个宝贝遮盖起来了。而同时,电脑,这个一度昂贵得超过常人3年工资的奢侈品,也开始悄悄进入人们的生活。

  回到1985年,首次尝试大型露天演出的春晚,遭到广大观众批评,中央电视台甚至在《新闻联播》里对此进行了道歉。

  而失败的原因很简单——当时的技术手段无法支持体育场这么大的舞台,比如,当时剧组连对讲机都没有,甚至连统一行动都做不到。

  但是不迈腿,你永远也学不会跑。

  1986年,首次登台的冯巩和姜昆说相声时要腾出手拿相机,于是只好“寒酸”地把话筒揣在西服兜里。而仅仅四年后的1990年,电脑字幕已经铺天盖地,画中画切换自如。

  还是1986年,当陈佩斯戴上大胡子变成“阿里巴巴大叔”卖羊肉串,全场甚至全国观众都沸腾了。甚至之后街头卖羊肉串的小贩,都在cosplay(模仿)他的打扮。然而我怀疑,人们对节目的喜爱,是不是因为在夜里十二点前后听到香气四溢的“羊肉串”几个字,精神为之一振?

  穷,那时人们是真穷。《电视往事》里,赵忠祥说:“说起那个时候的物质生活,猪肉限量供应,鸡蛋每家两斤。1979年我到了美国随便吃,我都害怕把他们吃穷了。今儿随便吃明儿随便吃,我们走了以后,后儿个他们吃什么?”

  短短几年时间,到了1993年春晚,赵丽蓉的孙子已经可以因为不想吃饺子想吃窝头,专门和奶奶来了一场“大专辩论赛”了。

  一代代人的生活、娱乐形态也开始发生巨大变化

  1987年春晚,一个只是小有名气的混血华人,一下子红得不可思议。去问今天的中年人:“费翔,大兴安岭,能想起什么?”回答几乎肯定是:“对,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把大兴安岭唱着火了。”在经历过“费翔热”的人心里,这个歌手已经牢牢和历史事件绑定了。此后近十年的大批内地明星的身上,都若隐若现有着他的影子。

  真正有趣的是他红的方式。

  在他之前,人们喜欢明星一般会这么说:“刘晓庆的《小花》演得真好!”大多数人是理智的歌迷影迷剧迷。但到了他这儿,忽然出现了一种大范围的无理性狂热——“费翔最帅!”“嫁人就要嫁费翔!”几麻袋求爱信寄到了央视。

  用当年的话说,这叫“偶像崇拜”;用现在的话说,这叫“人迷”。

  只有“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会有这闲心——别误会,这并非骂人,不为生存劳碌,难道不是中国百姓几千年来的梦想吗?

  谁享受到了这种千古期盼的幸福呢?70后,当时的青少年。虽然成年人也喜欢费翔,但青少年才是最狂热的,他们在借狂热张扬自己的个性。

  又过了几年,当1992春晚请来刘德华,播放小虎队歌曲时,70末80初的青少年当仁不让地组成了追星族。这批粉丝的年龄跨度远超前辈,论起电视年龄,80后新一代几乎和他们爸妈一样大,从他们一出生,“那东西”就在眼前。

  他们的狂热远超前辈。社会却更宽容了,你没法想象更早年刘晓庆影迷远远望见她就开始尖叫,却没有被富有责任心的群众扭送精神病院。资讯更发达了,你也没法想象一个费翔能让人们对他上厕所时爱看报还是爱抽烟都如数家珍。

  那些真实的生活都凝结在了“过时”的节目中

  1988年,赵丽蓉第一次登上春晚,就演了一出备受好评的小品《急诊》。这个节目背后,是1980年“计划生育”成为基本国策后,七年多时间里,一代“独生子女”茁壮成长,终于长成了社会话题。动画《孙悟空与唐老鸭》、小品《急诊》《攀比》……几乎成了“独生子女批判专场”。

  1989年,韦唯演唱《爱的奉献》。故事主角、被聂卫平姐姐家善待的生病小保姆失声痛哭。在她背后,是正在兴起的农民工进城大潮。

  1991年,市民文化开始兴起,“综艺”开始成为了人们最喜欢的节目形式。于是《综艺大观》的主持人倪萍、《正大综艺》的主持人杨澜,都因为受欢迎入驻春晚。潘美辰唱《我想有个家》背后,是大龄未婚青年问题;宋丹丹、黄宏的手被胶水黏到了一起,背后是假冒伪劣横行;《渴望之除夕夜话》背后,是大众消费文化袭来。姜昆、唐杰忠的相声《着急》背后,是开始日益焦虑的心态……

  一切过去好像都过去了,但一切也都留下了痕迹。这里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变得厚重,但早已融入人们的血肉。

  旧时代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选编自作者(网名nk丢丢)《那些年,你白看了的春晚1983-1998》系列

  (来源:《中国气象报》2019年9月2日四版 责任编辑: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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