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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天”漫笔 来源:中国气象报社 日期:2021年10月28日08:19

  曾涛

  当台风水淋淋地爬上岸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嘶吼,有谁比得上它的威仪呢?

  台风是什么风?自成一档的风,冷酷、霸道。花落知多少的夜来风雨声太温柔,杨柳岸的晓风残月过于文静,即便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激越,卷我屋上三重茅的秋风悲凉,与之相比也是大为逊色的。

  台风雨是什么雨?是楚霸王雨,是猛张飞雨,从不屑软软绵绵与淅淅沥沥!纵是再闲静、再雅致的诗境,也将其打个花残月缺,一片狼藉。总之,台风太野了!

  生活在华南、东南等沿海地区的人们习惯将受台风影响的时间段称为“台风天”。每年夏季或秋季,台风天如期而至。对于曾经身处内陆的我来说,台风只是一个传说。后来,到了几乎年年都有台风光顾的地方,与风共舞抑或风中凌乱,竟慢慢品出了几多况味。

  2006年7月18日,我到广西壮族自治区气象局上班的第一天,就领教了台风“碧利斯”的 “下马威”。当天,南宁市城区出现强降雨,内涝严重,雨水倒灌进气象大厦地下室,威胁到发电机等设备的安全,一旦停电,气象业务将陷入停顿。单位干部职工紧急抢险,刚到宣传岗位的我被匆匆塞了一个相机,就跟随着去开展报道了。地下室水位最深处可到膝盖,为了找到最佳拍摄角度,我来不及脱鞋就一脚踩进深水处。呜呼,新买的皮鞋“报废”了!随后,又获通知,须下到市县报道防台气象服务。回宿舍简单收拾行李,一路还算畅通,等到要返回单位时就碰上大麻烦了,到处一片汪洋,交通瘫痪,车辆停运。

  怎么办?只能涉水徒步前行。那是怎样的风?它像狮子一样在空旷的街道上乱吼,在杆子上、电线上得意地打着呼哨。那是怎样的雨?它像瀑布似地倾泻下来,如密集的子弹般射来,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那是怎样的天空?它像烧焦的破棉絮似的,昏天黑地,混沌一片。三公里的路,我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当一身狼狈地走到单位,发现刚换的凉鞋也惨不忍睹了。与台风初次接触就“报销”了两双鞋,够令人难忘的。

  气象台里,卫星云图上,台风身披华贵的羽衣,轻盈优雅地旋转着……在这美丽的皮囊下,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是不可承受之重。按照那个著名的理论,台风可能源于某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台风的策源地海水蒸发,水汽凝结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当空气柱不断旋转、跳跃,形成逆时针旋转的强大空气漩涡,台风就横空出海了!一夜之间,蝴蝶扇动的微弱气流已经加剧为巨大的气旋。它明目张胆,气势汹汹,在辽阔的海面上一番闲庭信步之后,便选定一个心仪之地大踏步上岸。

  全世界数百台大型计算机和众多气象专家紧张地盯住它的运转轨迹,各个国家纷纷发布预报预测。某些台风厚道老实,可以精确地计算出它的路径;另一些台风顽皮古怪、不走寻常路,会突然拐弯,造访一些地区,令人猝不及防。

  每一场台风,似乎都是不平衡的大气能量得以释放、交换和调整的过程。年复一年,把巨大的能量馈赠给陆地,地球大气也得以“吞吐呼吸”,维持热量平衡。假如没有台风,那么世界就不是我们现在所见的样子。

  在台风大肆扫荡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但千百年来,无数次遇到台风侵扰的人类,也一次次总结经验,积累生存智慧,磨炼生存意志。这种智慧古已有之,居住在海边的京族同胞建起了石条作砖墙、独立成座、屋顶砖石相压的石条瓦房,用于防御台风;华南地区“蚝壳墙”也是为了抗击台风而发明的独特建筑,墙体内的蚝壳倾斜排列,以便于排雨水,再拌上黄泥、红糖、蒸熟的糯米等层层堆砌,坚固耐用,可御强台风。

  在我们的身边也总有等风、望风和捕风的人——一群气象人,在台风天最爱追着台风跑,因为他们,大家才看清台风的样子;一位民警,一步挨一步,背着老人涉水转移;一个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劝人撤离;一位青年,台风天路经内涝地段下车排涝,意外成了“网红”……

  人们对台风的感情总是复杂的,对于夏季总是被副热带高压牢牢控制的高温干旱地区来说,一场台风雨就是一场甘霖。台风冲刷了城市里郁积的尘埃、蒙蒙灰霾和厚重的油腻感,还一幕清新、干净。因而,便有了“喜台风”之说——若台风带来的降水能缓解干旱高温,且不致灾,那就是为人所喜的。

  当台风很强、结构紧凑时,可以从卫星云图中清楚地看见“台风眼”。“山竹”“威马逊”“桑美”这些台风在巅峰时都有着“美丽的眼睛”。由于台风眼外围的空气旋转剧烈,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外面的空气不易进入到台风的中心区内,所以台风眼反而总是平静而晴朗。

  心理学上也有“台风眼效应”,即在时间的维度上越接近高风险时段心理越平静;在空间的维度上越接近高风险地点心理越平静。在我看来,台风眼是对“宁静以致远”的哲学诠释。那些安静﹑从容﹑有信念的人,往往能够排除纷扰喧嚣,聆听生命的真谛,打造人生的晴空。那种兴风作浪的大动静,经常是台风尾的作为。

  苏轼对台风有深刻的理解,从初时遇台风九次搬床铺(《飓风赋》)的悲怆无助,到65岁尚在台风天出行,潇洒作吟“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的豁达、从容。久历台风后的他,心中应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了吧。正如余光中所说“一位英雄,经得起多少次雨季?”台风既然来又回,那就去感受吧,且披风戴雨而来,踏断柯折枝而去。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说走就走,一溜烟地消失了。风过,天亮,人们神色平静地从房里走出,看着一地残枝败叶、破瓦烂砖。台风过后的城市如同挨了一顿重拳,鼻青眼肿,伤痕累累。只见行道树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后依然挺直,像昂扬的斗士,站成自己该有的样子!世界如同避过一劫,生命重现光芒,生活又复烟火气。此时,海正在天的尽头努力回头,风安静地通过每个路口,夜色温柔,很值得每一颗星星去守候。

  (责任编辑: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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